杏林子 杏林子散文精选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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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 2020-12-24 17:29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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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生命

杏林子

  夜晚,我在灯下写稿,一只飞蛾不停地在我头顶上方飞来旋去,骚扰着我。趁它停在眼前小憩时,我一伸手捉住了它,我原想弄死它,但它鼓动双翅,极力挣扎,我感到一股生命的力量在我手中跃动,那样强烈!那样鲜明!这样一只小小的飞蛾,只要我的手指稍一用力,它就不能再动了,可是那双翅膀在我手中挣扎,那种生之欲望令我震惊,使我忍不住放了它!

  我常常想,生命是什么呢?墙角的砖缝中掉进一粒香瓜子,隔了几天,竟然冒出了一截小瓜苗。那小小的种子里,包含了一种怎样的力量,竟使它可以冲破坚硬的外壳,在没有阳光、没有泥土的砖缝中,不屈地向上,茁壮生长,昂然挺立。它仅仅活了几天,但是,那一股足以擎天撼地的生命力,令我肃然起敬!

  许多年前,有一次,我借来医生的听诊器,静听自己的心跳,那一声声沉稳而有规律的跳动,给我极大的震撼,这就是我的生命,单单属于我的。我可以好好地使用它,也可以白白糟蹋它;我可以使它度过一个有意义的人生,也可以任它荒废,庸碌一生。一切全在我一念之间,我必须对自己负责。

  虽然肉体的生命短暂,生老病死也往往令人无法捉摸,但是,让有限的生命发挥出无限的价值,使我们活得更为光彩有力,却在于我们自己掌握。

  从那一刻起,我应许自己,绝不辜负生命,绝不让它从我手中白白流失。不论未来的命运如何,遇福遇祸,或喜或忧,我都愿意为它奋斗,勇敢地活下去。

朋友和其他

杏林子

  朋友即将远行。

  暮春时节,又邀了几位朋友在家小聚。虽然都是极熟的朋友,却是终年难得一见,偶尔电话里相遇,也无非是几句寻常话。一锅小米稀饭,一碟大头菜,一盘自家酿制的泡菜,一只巷口买回的烤鸭,简简单单,不像请客,倒像家人团聚。

  其实,友情也好,爱情也好,久而久之都会转化成亲情。

  说也奇怪,和新朋友会谈文学、谈哲学、谈人生道理等等,和老朋友却只话家常,柴米油盐,细细碎碎,种种锁事。很多时候,心灵的契合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来表达。

  朋友新烫了个头,不敢回家见母亲,恐怕惊骇了老人家,却欢喜地来见我们,老朋友颇能以一种趣味性的眼光欣赏这个改变。

  年少的时候,我们差不多都在为别人而活,为苦口婆心的父母活,为循循善诱的师长活,为许多观念、许多传统的约束力而活。年岁逐增,渐渐挣脱外在的限制与束缚,开始懂得为自己活,照自己的方式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,不在乎别人的批评意见,不在乎别人的诋毁流言,只在乎那一分随心所欲的舒坦自然。偶尔,也能够纵容自己放浪一下,并且有种恶作剧的窃喜。

  也越来越觉得,人生一世,无非是尽心。对自己尽心,对所爱的人尽心,对生活的这块土地尽心。既然尽心了,便无所谓得失,无所谓成败荣辱。很多事情便舍得下,放得开,包括人事的是非恩怨,金钱与感情的纠葛。懂得舍,懂得放,自然春风和煦,月明风清。

  就让生命顺其自然,水到渠成吧。犹如窗前的乌柏,自生自落之间,自有一分圆融丰满的喜悦。春雨轻轻落着,没有诗,没有酒,有的只是一分相知相属的自在自得。

  夜色在笑语中渐渐沉落,朋友起身告辞,没有挽留,没有送别,甚至也没有问归期。

己经过了大喜大悲的岁月,已经过了伤感流泪的年华,知道了聚散原来是这样的自然和顺理成章,懂得这点,便懂得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温馨,离别便也欢喜。

杏林子

  每年我坐在窗前看它发芽,每年都一样惊奇。

  我不知它叫什麼名字,有人曾告诉我,但我又忘了,我原不想刻意去记住什麼。

  冬天,它落尽了叶子,枯乾的好像八十岁老人衰退的手臂,黧黑的皮肤下,只剩下筋和骨头,在冷风裏颤个不停。可是一等风变暖和了,鸟开始啼了,总是在某一个你不注意的清晨,发了一树的嫩芽,嫩的好像小婴儿肥胖的小指头,恨不得咬一口。霍昆就常把他沾满了巧克力糖的手指伸给我:「你吃吃这根,比较甜!」好像我是食人族似的。

  我是从不为落叶感叹,就像我也不为夕阳流泪,因为我知道今年的叶落是为了孕育明年的新生,今天日落是为了展现明天的晨曦,怀抱一个美丽的希望,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。生死轮回,原是天地大法,没有什麼可悲的。

  年年我看它发芽,看秋去春来,生命的再生和成长於我是一种喜悦,一种感动。

  生命真好,真的。

  有个女孩问我,人生是否像战场,需要我们勇往直前,勇战不懈?

  我说不错,当我们在困境或是遇到难关时,我们是需要斗士一般的精神和勇气,但更多时候,神也要我们享受生命。如果人生是一连串不停的战斗,那该是多麼残酷痛苦,也许我们早已精疲力尽,奄奄一息了。

  在我生病的前一段岁月,我感觉自己有如贝多芬的「命运交响曲」,充满了不屈的意志,向命运的挑战,而现在却越来越像一首「快乐颂」,只有无尽的赞美和感谢。

  贝多芬是在完全聋之后写的这首曲子,我也是,在完全不能行动之后大彻悟。我们都已从苦难中把自己释放出来,不再承受生的艰难、挣扎和痛苦,只愿享受生命的欢愉和安宁。

  是的,生命是需要享受,也应该享受的。就像山享受阳光,树享受清风,花朵享受露水,大地享受欣欣万物。

  上帝原把伊甸园赐给了人,人却自己失去了它。

一株行走的草

杏林子

  敕勒川,阴山下,

  天似苍穹,笼罩四野,

  天苍苍,野茫茫,

  风吹草地见牛羊。

  我来到广阔的草原上,被细微的声音吸引。

  那是自草原底层所发出的,牧草舒络筋骨的声音;也是被风吹袭时,草尖与游云相互拥舞的声音。那是人声交错的世界里听不到的微语,人的眼眸与耳识总是停伫在尘世的荣华上,遗忘了草原上有更深奥的交谈。

  我逐渐明了,其实人世的生灭故事早已蕴涵在大自然的荣枯里,默默地对人们展示这一切,预告生生不息,也提挈流水落花。人必须穷尽一生之精神才能彻悟,但对这草原上每一棵草而言,春萌秋萎,即具足一生。人没有理由夸示自己生命的长度,人不如一株草,无所求地萌发,无所怨侮地凋萎,吮吸一抹草该吮吸的水分与阳光,占一株草该占的土地,尽它该尽的责任,而后化泥,成全明年春天将萌生的草芽。

  众草皆如此,才有草原。

  我不断迫寻,哪里能让我更沉稳,哪里可以教我更流畅;在熙扰的世间,却不断失望。才知道我所企盼的,众山众水早巳时时对我招引,只是我眼拙了。山的沉稳,成就了水的流畅,水的宽宏大量,哺育了平野人家、草原牛羊。

  如果田舍旁的稻花曾经纾解我的心,不仅是勤奋的庄稼人让它们如此,更是平野与流水让它们如此。如果,深山里的松涛曾经安慰我,那是山的胸襟让它如此。如果桃花的开落曾经换来我的咏叹,我必须感恩,是山、水、花、鸟共同完成的伦理,替我解去身上的捆绳。

  我不曾看到一座单独的山,山的族群合力镇住大地;也不曾看到一条孤单的河,水的干手干足皆要求会合。不曾有过不调萎的桃花,它们格守生灭的理则,让四季与土地完成故事。

  荣,是本分的;枯,也是本分。

  在我眼前的草原,无疑地也是天地伦常的一部分。吸引我的这一幅和谐,乃是天无心地苍茫着,山无心地盘坐着,草原无心地拂动着,牛羊无心地啮食着,而我无心地观照着。

  此时的我,既是山里的一块岩,也是天上游动的云;是草的半茎,也是牛羊身上的汗毛。

  人不能自外于山水。当我再次启程,我是一株行走的草,替仍旧耽溺在红尘里的我,招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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